闻人骥只觉得自己最喜欢的学府已经变成了一座暗无天日的监狱,睁开眼睛就是长阳在盯着自己。
他终于决定跟东方老师要求提前结业,赶快下山逃命去。
谁知道好死不死刚巧被长阳听了个正着。
“不是……阿骥,我还是不懂,这也不至于让你寻死啊……做驸马真比死还难受吗?”
闻人骥起身仰头,“那是自然!大丈夫应当报效国家,如果做驸马,那不就像是卖身吃女人饭,一生就跟水晶缸里的金鱼一样,做了摆设!”
仲孙策爬上树,拔下了书上的剑,一边点头赞同。“确实……按大梁的惯例,驸马一辈子只有爵位不得为官,你这样百年难得一见的神童,又是难得的通才,做驸马是够浪费的。”
闻人骥看着远方快要沉底的巨大夕阳,“我七岁就出过名,中间也沉寂了几年,仔细想想其实名利这事情也不过是过眼云烟。我只觉得东方老师说的对,做人,要做一个有用的人,越是有本领越是该为国家出一份力,我想结业之后就去投军。”
仲孙策点点头,坐到闻人骥身边,然后掴掌道,“投军好啊,我可以写一封信推荐你去我大哥的营中。”
闻人骥微微笑了笑,“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……”随后他的眼神开始悲凉起来,“可长阳说,我要是敢去,她就要启奏圣上革了你哥哥的职。”
仲孙策气得青筋都爆出来了,“我们男人在前方打仗,这刁妇仗着公主身份就这样任意妄为吗?圣上又不傻,才不会听她胡来的!”
闻人骥点头,“我也是这么跟她规劝,结果……结果她……”
闻人骥忽然双手掩面,难过得直摇头。
“结果她怎么样?”仲孙策刚刚挖了挖耳屎,看到闻人骥双手掩面,连忙用沾着耳屎的手指去摇摇他的手,催他快往下说。
“她说我要是不做她的驸马,就诬赖我奸污她,要我身败名裂,整个闻人氏都臭成烂泥,永世不得翻身……”
仲孙策被吓得不轻,眼珠一个劲地打转,心慌之余也在帮闻人骥想破解之法,可想了几条好像都不行。
“不是……红口白牙的……她说是就是了?”仲孙策真是憋了好久才想出这么一句话来帮小老弟。
闻人骥撩开袖子,上面留着一个小小的血牙印,“她趁我不备咬了我一口,说真闹去金銮殿让我无法抵赖,她……还抢走了我一条腰带,说做物证。她说得不到我就要毁掉我。策哥……策哥……我这次是真的完蛋了……”
仲孙策真是没料到世界上有这么过分的女人,都傻了眼,像只呆鹅一样瞪大了眼睛坐在闻人骥的身边不知所措。
“这真是……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……换我要是摊上这事我也得完蛋啊……想我先祖用了多少血汗戎马造的姓氏被她这么一弄,真就全废了……”
闻人骥用手疯狂地打着自己的脑袋,“与其委身于她,受尽折磨屈辱,我还不如自己吊死,也好过被她污蔑,好过我闻人氏的世代书香的名声脏掉臭掉……”
仲孙策双手抱臂,起身踱步像是在思索什么,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,沉声道,“阿骥……我给你出一个主意,可以救你和闻人氏的名声,不过你要受点代价。”
闻人骥连忙抬头,眼中满怀着期待,“策哥,你快说你快说!”
仲孙策轻轻一笑,“我之前跟江都陈世伯说好了,下半年就要去纪州做暗笔,现在不妨将此事提前。你啊,就跟我一起去,对书院就直接报告暴毙,假死药我这里能搞到,我呢就说是参军去了,过一阵子让我哥放出我死在军中的消息。这样你就不死而死了,你父母也不真伤心……”
“公主看你死了也就消停了,等过个三五年回来,到时候公主已经嫁做人妇说不定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,也不会对你这么痴狂了,你不就自由了吗?”
闻人骥用袖子擦擦脸提了精神,一双眼睛跟老鹰一样,“这主意好啊!这主意太好了!”
仲孙策抿了抿嘴,“可……做暗笔挺苦的,有时候比当兵还苦,而且纪州现在很乱,东伊人和大秦军时不时就来侵扰,不是很太平,纪州那个王对大梁朝廷也不恭敬,两边随时会断书信来往,你可想好。”
闻人骥笑着摇摇头,“正是这样,做暗笔才更有价值,其实我也本来就不想留在大梁,你还记得我写过的一篇《论斗》吗?”
仲孙策嘴角也露出一弯爽朗的笑容来,“这样的好文,怎么能不记得呢?内斗不如同心对外,无外敌国恒亡,我记得!”
闻人骥看他说得七拼八凑,只是无奈地摇头,“我算是看明白了,大梁啊,太大,总难免要斗,你不斗别人,别人却不会放过你,尤其是我们这些黄璞书院出来的人,多少人都想招揽我们去麾下做棋子,做骂人的笔,杀人的刀。我闻人骥不是不愿意,也不是怕,只是觉得这些力气和血应该花在更有意义的地方,我宁愿去去海上帮大梁杀倭寇,也不要跟自己的同胞做这些无意义的斗争。”
仲孙策郑重地点点头,“英雄所见略同……”
闻人骥去挽仲孙策的手,“所以,咱们就一起去纪州做暗笔,尽自己所能,为大梁出一份绵薄之力!”
天色已黑,两个年轻人手挽着手准备下山,一路上兴高采烈地憧憬着未来的波澜壮阔。
“阿骥,我想了想,其实你留在大梁也有一种不斗的办法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做驸马啊!”
“我操你祖宗姥姥……”
仲孙策给闻人骥出的馊主意果然奏效。
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,长阳公主看到“暴毙”的闻人骥后,直接在黄璞书院后面的清心庵住下了,从此不问世事。
过了半年后,在她执意要求下,皇帝准许她落发为尼,法号不闻。常伴青灯古佛三十四年后圆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