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一想到这些,突然几大步赶上父亲,从父亲的背上夺下柴捆扛在了自己肩上。
父亲又咳嗽起来了,咳嗽得比起先更加厉害。
不管父亲理不理,丁一都要和父亲说一些话。
于是说:“爹,师傅已经收我为徒了,我会好好学的。我现在都挣钱了。今天回家,我要带弟弟出去复读,他一定能考上大学的。”
父亲不咳嗽了,他应该是在仔细地听着儿子的话。
丁一看得出来,父亲的情绪好了很多,他蜡黄的脸皮下,开始流动着一些明亮的东西。
……
丁一的心情也好了。就对丁二说:“我到庙里去看一下虚空大师,回家吃晚饭。”
丁一走到庙的敞院里。
银杏叶已经开始黄了,叶落了很多,地上厚厚一层。
银杏果白里带黄,稀稀疏疏的。
没有风吹过来,那些落叶也不动。
安静得很!
安静得让人安静。
虚空大师正在庙里闭目打坐。
丁一小心翼翼走到门槛边。
虚空没有睁开眼睛,微微开启嘴唇:“回来了?”
丁一点了点头,好似虚空能够感觉到他的回答。
“明天就走?”
丁一觉得奇怪,虚空怎么知道他明天就走?他是神仙?
他想起他会算命,但是算命也得他丁一开口,或者看一看他丁一的面相吧?
不亏是大师!丁一又点了点头。
“阿弥陀佛!走吧,该回来的时候再回来。”
什么时候是该回来的时候?丁一搞不明白。
虚空大师一向高深莫测。
丁一走进了庙里,跪倒菩萨面前,虔诚地磕了三个头。他记起母亲曾经说过在菩萨面前许愿的事,就在心里默默地许下了三个愿。
第一求弟弟金榜题名。
第二求父亲身体健康。
第三求自己有大出息。
如果愿望实现,我丁一有朝一日将重修大庙,再塑金身。
虚空大师好像又猜透了丁一的心声,说:“丁一,佛其实就在心里,心里有佛,佛随心行,心诚则灵,金石为开。”
丁一说:“谢谢大师!”就走出了小庙。
这时候,一缕阳光照在银杏树上,叶片镀上了金色,像一个个金黄的元宝。
……
回到家,丁一看见父亲正在杀鸡。
那是一只生蛋芦花鸡婆,已经五岁了。虽然老,但是生蛋一点不含糊。
这只鸡是家里的银行,平时,一家人蛋都舍不得吃,但是,现在父亲却杀了。
父亲将鸡块倒进锅里,笨拙地炒动着。
丁二坐在灶下烧火。
丁一挑起水桶,到溪里挑水。
三人没有说话,只有鸡块在铁锅里的滚沸声,柴草在灶膛里的哔啪声,水倒进水缸的哗哗声。
这声音居然如此和谐、幸福美好。
饭菜熟了,家的香味飘满了屋。
晚上,丁一协助丁二清理衣物和书本。
父亲早早就扯灭了电灯,一个人消失在黑暗中。
没有咳嗽声,好似融化在了夜的黑里。
丁一拿起弟弟的钢笔,从弟弟的练习本上撕下一页纸,提笔给父亲写了一封信:
敬爱的父亲:
你的两个儿子要出去了,要到外面去闯世界了。请您放心,我们一定会成功!
你在家里要保重身体!儿子发财后就回来接您。
丁一不知道写信的具体格式,话说明白就行了。
只是想不到的是,父子近在咫尺,却要用写字来道别。
这是怎么了!
丁一写完,小心翼翼地折叠好。然后从带回来的一个蛇皮袋里拿出给父亲买的灯芯绒帽子,将纸条放进帽子里。
丁一端端正正地将帽子放在了一把椅子上。
第二天清早,丁一和丁二起床,炒了一些剩饭吃,背起行囊和父亲告别。
父亲已经站在屋外了。
丁一和丁二走到父亲身边,同时说:“爹,我们走了。”
父亲张了张嘴,终于冒出了两个字:“好,走吧!”
丁一感觉到,这是这些年他印象中,父亲说得最温暖的一句话,虽然才三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