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摸到父亲的房里时,父亲的鼾声突然小了很多。是父亲发现了他吗?他停了下来。
待到父亲的鼾声又大了,丁一再提起脚板,摸向了仓房。
到仓房后,丁一才打开手电筒。他从旮旯里拿出一个白天藏好的塑料油桶——这个油桶的标识是十公斤。揭开油缸的盖子,丁一发现缸里只剩下一些油渣了,装在一起也不够十斤。
油渣是不能吃的。油渣只能用来肥菜,只能用来抹在牛和猪的身上,把牛虱和猪虱子闷死。
丁一下不了手。
即便是下了手,也送不出手,这些油渣伍万老板绝对不会收,反倒会丢了自己的丑。
丁一放弃了舀油,轻手轻脚打开了粮仓。
母亲在世的时候,喜欢把熏制好的腊肉挂在仓里,防止老鼠啃咬。
去年年底家里杀了一头年猪,平时吃得不多,应该还有不少。
丁一用手电照了照,没有发现腊肉的影子。他用手扒开仓里的苞谷,以为腊肉埋在苞谷下面。他扒到仓底,也没有扒到半块腊肉。
这是件奇怪的事情,腊肉在哪里?
腊肉肯定被父亲藏起来了。父亲肯定知道了丁一送拜师礼的事,怕丁一偷,将腊肉藏起来了。
联想到刚才油缸里的油,也肯定被父亲藏起来了。
丁一失魂落魄回到自己的房里,像一只破麻袋瘫倒在木板床上。
要是母亲还在,母亲是绝对不会反对他出去学艺的。
母亲会亲手给他捆被子,清理衣裳,会毫不犹豫、哪怕是倾家荡产都会给他准备一份拜师的大礼。
想到母亲,丁一的眼泪落了下来,一落下来就如决堤的洪水一样止不住。他干脆忍住声音,靠在板壁上哭了起来。
板壁被他的哭声震动,微微的共鸣着,好像板壁也在哭。
天一会儿就亮了,屋外山上的鸟雀叫得格外响亮。
这是一个远行的好日子。
不管怎样,丁一决绝地背起了行囊。
他要出门远行。
弟弟的偏房就在他的隔壁,他敲弟弟的门,门却开了。他看见弟弟坐在床上,背靠在板壁上。刚才,丁一就这样靠在另一边的板壁上,等于两兄弟背靠背。现在,哥哥要走了。
丁一似乎有些害怕地说:“我走了。”
丁二没有转过头来看丁一,说:“你走吧。”丁一看出弟弟心里有气,生什么气呢?生我的气吗?
丁一心里一下子充满了内疚,说:“我会回来接你的。”
丁二意识到不应该这样子对哥哥,就下了床,说:“好吧,哥你走吧。”就跟在了丁一的身后,要送哥哥一下。
丁一走到堂屋,去扯大门的门闩,却发现门闩已经抽开了。
肯定是父亲一大早出门了。
父亲去了哪里,丁一这时候不想去想。他不愿意去想到父亲!
丁一推开门,不知道什么东西折射的阳光扑面而来,金光闪闪。
丁一看见,门槛边立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油桶,里面装满了琥珀色的山茶油。阳光透过茶油,那些液体折射出异常美丽的亮光。
还有一个蛇皮袋,里面放着两大块黄灿灿的腊肉;一只绑住了翅膀和脚的大红公鸡,还有在山里难得采到的一大包干茶菌子。
这是父亲放的。
这是父亲放的!
丁一跌跌撞撞跑到院场里,大声地呼喊起来:“爹!爹!爹!”
丁一喊出了哭音:“爹——爹——爹!”
丁一已经有几年没有放开声音喊过父亲了。
父亲没有答应,不知道在哪里。
其实,父亲就在一个看得见儿子,儿子却看不见父亲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