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人,怎么能过这样的生活”
婴宁止住王子服的话,她脸上一贯的笑竟然停下了,总是憨笑的婴宁居然叹了口气。
她说:“可是我觉得,在这个人间做人与做狐狸,差别也不是很大。你看,做狐狸有一天会老死,会饿死,会被其他野兽咬死吃掉,会被人剥皮。可是做人,也还是会被人吃掉,被敲骨吸髓。”
她说:“母亲总是说我不懂人情,所以不能彻底当人。可我现在醒悟了,也懂了,却更愿意继续当狐狸。”
话音刚落,婴宁的面部忽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。
她的真实容貌,原本是一张介于半人半兽之间的狐狸面孔。
此刻,她脸上的毛发逐渐褪去,露出了光洁如鸡子的皮肤,原本狭长的狐眼开始变大,变成了人类的杏眼,橙黄的瞳孔变成了清澈的黑色,原本几乎连成一片的鼻子和嘴巴也分开了,高高隆起的吻部平了下去,变成了人类的琼鼻、丹唇。
狐女婴宁变成了美丽的人类少女。
婴宁抚了抚脸颊,恍然如大梦初醒:“啊原来这就是人啊。”
在她选择了回到山中做狐狸的时候,她反而真正领悟了“人”。
变成了美丽少女的婴宁,她的容貌和每个人幻象中的都不一样,和张玉也完全不一样。
但她和张玉站在一起,截然不同的容貌间,却有某种令王子服觉得熟悉的神态,十分相像。
王子服左看张玉,右看婴宁,竟怔住了。
看见王子服怔怔的表情,婴宁嫣然一笑:“子服表兄,你进了我的故事。可是,我终究不是那个性情超凡脱俗,却能陪伴在你身边的人。卿是凡人,我要么沦落为凡人,方可与君同宿。可是倘若我是凡人,你还爱我吗可我如果还是那不解世俗的狐女婴宁,又岂能久留在你身边”
“憨生儿婴宁已醒矣书界幻梦自心生,君子亦该醒矣”
她一声断喝,忽飘然远去。
王子服顿在原地,恍然而醒。
他对上了张玉那双始终清澈而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:“你想起来了”
“王子服”陈羽闭了闭眼,再次睁开,似哭若笑: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与此同时,他的身形也在慢慢淡化。
他从故事中醒来了,可以脱离这个故事,回到现实了。
“张”他一字刚出口,又自嘲地停下了:“我真的很没有用,对不对一直在给你添麻烦啊。”
在陈羽的身形彻底从文本世界里消失,重新出现在现实里世界里前,张玉取出戒指里的一本笔记本,放在他手上。
那笔记本上的字迹十分熟悉。
在重新出现在自己的房间中时,陈羽听到他一心爱慕的少女略带叹息的余音:
“不,是我连累了你。你并不没用,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里都有自己的位置。陈羽,但我的世界,很危险。我不想伤害你。”
所以,在各自的世界里停下吧,不要再向前走了。
陈羽怔怔地,听懂了少女笨拙的、生硬的言外之意。
王子服明知不可,仍旧奢望着不解世俗的婴宁为他而停留在人世。
但最终陪伴王子服的,始终只会是成为了凡人的秦家表妹。
不解世俗的传说,停留在凡人的身侧。对凡人,对传说,又何尝不都是一种伤害呢
一滴眼泪缓缓地落下,打在了那本笔记本上,最终,模糊了“赠张玉”的字迹。
“小玉,走吧。不要看了。”陶术按了按张玉的肩膀:“那男孩子外柔内刚,是个好孩子。他会自己明白过来的,不要担心了。”
“嗯。”张玉应了一声。
此时,他们正要离开莒县,返回京城。
路口却被前来相送的莒县百姓堵得严严实实。
来送他们的全是那晚失踪孩子的亲属。
他们扶老携幼,提篮子携礼物,一路赶来,堵住了三人尤其是褚星奇的路。
“道长,您说会为我们杀狼,当真吗”
褚星奇说:“当真。”
失去了三个孙孙的老人家说:“如果那狼财富广大,你杀吗”
褚星奇说:“杀。”
目睹了孩子身上千刀万剐的痕迹,一夜白头的父亲说:“如果那狼权势滔天,你杀吗”
褚星奇说:“杀。”
因孩子被吃尽血肉而哭瞎了双眼的贫穷母亲抓紧他的手:“如果那狼为你所爱,你杀吗”
褚星奇顿了顿,半晌,极缓慢地说:“杀。”
“那么,我们就等着道长的好消息了。”
此后,人们的一送再送,送出了十几里地,还依依不舍。
贫穷的莒县百姓一无所有,他们也不知道褚星奇是什么出身,曾享用过怎样的富贵。
他们只倾自己所有,把家中的唯有的鸡蛋、最厚的衣服、仅有的一担米都殷殷地送给了他,殷切地盼着他为他们杀狼除害。
过回头时,褚星奇还能看到人们脸上的泪痕和仇恨。
他低下头,握紧了桃木剑,在马上久久不语。:,,